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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你一起等月亮

 

  日落洶涌,晚霞燎烈,每粒塵埃都散發碎金的光芒。高虎腦水庫一池碧水,幽深、靜謐。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鳥猛然飛起又落下,落下又飛起。大壩上的孩子,以各種姿勢站立,順著平遠靜穆的水面,看西邊山崖被夕陽砸出一片紅黃。他們不再言語,仿佛一天喧囂,只為這一刻安寧。

  周六早上,車輪向南,轟然啟動。大巴載著我們先后到水利局對口幫扶的兩個貧困村,接留守孩子走水電站、看水工程、賞水生態。水是生命之源,領著留守孩子一起,親水知水愛水,與自然親密接觸,該是能幫助他們找到重回母親懷抱的感覺吧。

  “呱、呱呱……”,大巴師傅也是有心人,看到挨挨擠擠、立在村口翹首以待的孩子,遠遠地就按起喇叭來。喇叭聲短促、輕巧、歡暢,極像家中小燕子喧鬧又可心的“嘰喳”聲響。一、二、……,二十,參加活動的孩子,妥妥當當上車來。

  已是九月,秋的明亮澄澈似乎沒能在那些孩子身上留下任何印跡,更多的是羞赧、拘謹。他們神情局促、面色黯淡。女孩扎著清一色的馬尾,估計都是她們自己梳的。也許是因為手太小又或是氣力不夠的緣故,馬尾看著有力不從心之感。男孩子相對要簡單些,衣著也更顯馬虎。衣服都是自己動手洗的吧,實在是沒怎么漿洗干凈的。白露已過,他們倒也無所謂受凍受涼,還是趿著疲沓的拖鞋,一任腳丫子向秋天的早晨敞開黑乎乎的憨笑。有的鞋竟連腳后跟也兜不住,能清晰地看到一圈厚繭子。

  他們一上車就打開車窗,將頭轉向窗外。秋風吹走曠野的平靜,反將一股不大不小的風暴引向人的內心。留守孩子被天上同一輪明月所照,卻總會引發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。他們不僅不能像其它孩子那樣,頭抵媽媽溫暖的懷抱,在爸爸慈愛的微笑中入睡,而且時常被“失愛”和窮困包圍。幼小的生命被孤獨“留”太久,也許微笑、自尊、自信,還有點點滴滴的幸福感就快要“守”不住。打拼的至親是離土的蒲公英,在外面的世界無根飄浮。孩子們是蒲公英散落在家鄉的種子。種子,太輕太微,年年歲歲,日日夜夜,只能對著遠方遙想思念。思念將月亮撐滿,越近中秋越圓。團圓的深刻意義在于父愛母愛都是心靈所需。盼不回父母,圓月成了留守孩子最大的虛空,禁不住內心的荒涼。

  我和她幾乎是同時看到彼此。招招手,她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。這個瘦小、清秀、干練的女孩叫蓮兒,是我“一對一”幫扶對象的孩子。蓮兒嘴角下彎,天生苦役者般的神情,動人的是眼睛。在她那雙眼睛里,始終透著一種習慣太多災難之后的無限安詳的眼神。蓮兒一出生似乎就面臨險境:媽媽被查出患尿毒癥,雙腎萎縮,因血小板偏少無法做血液透析,依靠藥物維持。每吃一個療程的藥就得輾轉省城復查一次,被病痛折磨到只剩一把骨頭。爸爸為補被病魔捅大的生活窟窿,沒日沒夜在縣城打拼,電工、泥瓦小工、修理農機具……兼著好幾份職。只是,這個窟窿太大了,吞光血汗錢的同時,幾乎將一個家庭的笑聲吞沒。爸爸越來越陰郁,媽媽越來越虛弱,爺爺奶奶越來越衰老,蓮兒悶聲不響,自覺將里里外外的許多活,咬緊牙關,一件接一件地做。她忘了自己還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。

  第一次見蓮兒,是在她家做貧困戶調查摸底。“家徒四壁”真實存在于眼前,我沒能忍住一聲嘆息。她很敏感,覺得嘆息太刺耳,猛睜著一雙凜冽的大眼深深看了我一眼。對后來開展的調查,她既不熱絡,也不拒絕,更不害怕,問一句答一句。罕見的早慧,坦蕩的冷漠,骨子里的絕決,令人生畏。記錄完基本情況,我離開,頗有落荒而逃之感。讀書人的同情,組織的調查,對這樣的家庭會有用么?有沒有除調查和同情之外的一種方法,能幫到這個風雨飄搖、空蕩蕩的家?我輾轉反側。

  還好,三年扶貧攻堅戰讓我們不斷相見。

  第二次見面時,我帶著一筆不多的捐款。那是全系統干部職工響應倡議,獻出汩汩愛心匯集而來的善款。布衣之交人們的點滴互助,于她生活的改善或許只是杯水車薪,可于紛繁的世道,卻還是能傳播一些仿若古風的東西,聊作人心的蘊藉。第三次是六一兒童節,我送她一個暖絨絨的布娃娃和一些書。與她沿著田埂路一直走,將國家扶貧政策挨個講了遍。我注意到,講關于教育和醫療的扶貧政策時,她聽得最仔細。第四次是填報短期扶貧產業扶持資金申請表。五千元錢不多,但足夠幫助她家買回來一頭小母牛。第五次是縣里組織貧困戶發展長期扶貧產業,我從農藝局幫她家領回來五十株井岡蜜柚苗。記得那天,天下著蒙蒙細雨,我們一起在門前荒坡、整地、打穴、栽種。春來發枝,秋到掛果的憧憬,全在我們的相視一笑里……

  對于蓮兒,扶貧的點點滴滴像是對她生命的一次更新,她不再假裝自己無喜無憂無懼。她有了暖意的體溫。她每天都在嘗試,一點一點,與這個世界親密和解。她會笑了,會主動找我說話了:“爺爺到牛圩挑了一頭小母牛,用縣上補助的錢”;“媽媽解決低保,缺錢看病的窟窿從此小了一點”;“爸爸不再像機械人,而是會咧嘴樂了”;“《鋼鐵是怎樣練成的》這本書最喜歡,就想做個鐵姑娘,撐起這個家”……

  車子一搖一晃,蓮兒低垂弦月般分外迷人的眼睛,斜靠我肩上睡著了。我輕輕執起她的手,唯愿手心相抵的溫暖可以助她穿越歲月無情的甲胄,她美好的面目不為一切悲哀之魔所嚙傷。環顧車內其他孩子,相互熟悉的,正窸窸窣窣地咬著耳朵,吃著東西,偶爾低聲驚嘆天地萬物之美。不熟悉也沒關系。醒著的,端正一張滿懷期待的臉,朝著車外東看看西瞧瞧;困倦了,歪一歪小脖子,微張嘴,似有若無,吐一個又一個“睡泡泡”。泡泡透明,清新之氣流轉一地。有什么東西在我眼眶里涔涔萌動。窗外掠過,金黃的稻田,沿路有荷塘。殘荷、斷梗、枯蓮蓬懸浮水面,像舊歌本上的五線譜,那是區別于蓬勃的另外一種美。

  站在壩上,看秋時的山,樹葉斑斕,野果滿樹。山環攏著的水,頭插楓紅,身染桂香,是柔美恬靜的姑娘。孩子臉上有圣潔光芒。想來,人在山水草木間的成長,才是平等的、融洽的。一不小心,誰手中握著的果子落入江心,激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
  “姐姐,我們能不能等到月亮升起再回去?”孩子的眉眼,全是水月亮的痕跡。

  “好,我們一起等月亮。”妙造自然,最令人神往的,莫過于明月映照著湖水。月色朗潔,清輝遍照,山長水闊的牽掛,經風,送抵海角天涯。

  壩上,鋪陳幾張圓圓滿滿的簡易塑料膜布,間距相等,將圓布分成好些格。格中,放有月餅、水果、香花生。有孩子輕輕一掰,手中的石榴,露出紅紅的子粒,就像一顆顆剔透晶瑩的心。格對應賞月的位子,孩子們坐一個,空一個,想來是有意為藏在月餅里的媽媽或者爸爸留著的。暮色四合,我凝視那些瘦瘦小小的剪影。剪影面山向水,與晚霞秋風一起構成了光感、線條、空間比例,構成了畫面以及心靈。思緒很遠,困窘的現實也已成為過去。此刻,他們心里只待銀盤似的月亮到來。

  亙古不變的月亮,古老而飽滿的生命,千萬年來,見證那么多的幸福,見識那么多的愁苦,卻始終不動聲色,在人類心靈的河流寂寂映照。它是所有行走天涯大人的鄉愁,是所有留守故鄉孩子的念想。

  月亮還未從東山升起。不知誰起頭,竟讓月亮先泅水而過,哽哽咽咽,濕潤了小小的心。

  ——想和爸媽過中秋。月餅好甜,月亮好圓。

  ——中秋爸媽不回來。月亮,是能飛的翅膀。

  ——中秋,敞開窗戶睡覺。月亮伏上被子,就像媽媽的手撫摸我的臉龐。

  ——八月十五,我在村口借月光,爸爸回家不害怕。

  ……

  秀秀甩甩頭:“都不會說,惹出眼淚來有什么好。中秋除了月亮,不是還有火燒塔嗎?多快樂的火燒塔啊,你們怎么不說?怎么不說?”秀秀,本是最該哭泣的孩子啊。她的瘋媽媽不知流落哪個他鄉,她的爸爸是智障。此刻,她小臉脹得通紅。急急語速渲染下,我似乎從她眼睛里,看到了兩束可照耀未來、點燃希望的火苗。從火燒塔綿延過來的快樂火苗映照下,貧窮的桎梏,生活的窘迫,命運的捉弄,再可怕,破壞終究有限,蘇生的歡愉和璀璨的笑靨終將這些苦痛睥睨,踩在腳下。

  我遙想一個畫面:皎皎之夜,星星提燈聚攏而來,夜里蒼穹猶如一個充滿瑩火蟲的童話世界。村子中央大片大大的曬谷場,壘起一座座火燒塔。孩子圍著塔唱歌,跳舞,往塔里添火加柴;鹈绺Z得好高,熾熱了青灰的塔身,煨熟了躺在塔尖瓦片上的大黃豆、胖花生,溫暖了天上清冷的月亮。黃豆、花生、月亮忍不住,齊齊咧嘴開笑。銀河般的夜幕里,這些遠離父母、體溫微涼的孩子和靜謐的事物,一起發光。

  一輪明月,穿心而過。歸去,繁霜灑在一路花草上。天上是否鴻雁來,檐下有無玄鳥歸,已經不重要了。中秋的溫情,此刻團圓在孩子們明亮的瞳孔里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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